《儒林外史·第四十八回 徽州府烈妇殉夫 泰伯祠遗贤感旧》第2节
王玉辉回到家里,向老妻和儿子说余老师这些相爱之意。次日,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,亲自来拜,留著在草堂上坐了一会,去了。又次日,二先生自己走来,领著一个门斗,挑著一石米,走进来,会著王玉辉,作揖坐下。二先生道:「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。」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道:「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,送与长兄先生,权为数日薪水之资。」王玉辉接了这银子,口里说道:「我小姪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,怎反受起老师的惠来?」余二先生笑道:「这个何足为奇。只是贵处这学署清苦,兼之家兄初到。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著送与名士用,家兄也想学他。」王玉辉道:「这是『长者赐,不敢辞』,只得拜受了。」备饭留二先生坐,拿出这三样书的稿子来,递与二先生看。二先生细细看了,不胜叹息。坐到下午时分,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:「王老爹,我家相公病的很,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。请老爹就要去。」王玉辉向二先生道:「这是第三个小女家的人,因女婿有病,约我去看。」二先生道:「如此,我别过罢。尊作的稿子,带去与家兄看,看毕再送过来。」说罢起身。那门斗也吃了饭,挑著一担空箩,将书稿子丢在箩里,挑著跟进城去了。王先生走了二十里,到了女婿家,看见女婿果然病重,医生在那里看,用著药总不见效。一连过了几天,女婿竟不在了,王玉辉恸哭了一场。见女儿哭的天愁地惨。候著丈夫入过殓,出来拜公婆和父亲,道:「父亲在上,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,在家累著父亲养活,而今我又死了丈夫,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?父亲是寒士,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!」王玉辉道:「你如今要怎样?」三姑娘道:「我而今辞别公婆、父亲,也便寻一条死路,跟著丈夫一处去了!」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,惊得泪下如雨,说道:「我儿!你气疯了!自古蝼蚁尚且贪生,你怎么讲出这样话来!你生是我家人,死是我家鬼。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,要你父亲养活?快不要如此!」三姑娘道:「爹妈也老了,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,反累爹妈,我心里不安,只是由著我到这条路上去罢。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,要求父亲到家替母亲说了,请母亲到这里来,我当面别一别,这是要紧的。」王玉辉道:「亲家,我仔细想来,我这小女要殉节的真切,倒也由著他行罢。自古『心去意难留』。」因向女儿道:「我儿,你既如此,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,我难道反拦阻你?你竟是这样做罢。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。」亲家再三不肯。王玉辉执意,一径来到家里,把这话向老孺人说了。老孺人道:「你怎的越老越呆了!一个女儿要死,你该劝他,怎么倒叫他死?这是甚么话说!」王玉辉道:「这样事,你们是不晓得的。」老孺人听见,痛哭流涕,连忙叫了轿子,去劝女儿,到亲家家去了。王玉辉在家,依旧看书写字,候女儿的信息。老孺人劝女儿,那里劝的转。一般每日梳洗,陪著母亲坐,只是茶饭全然不吃。母亲和婆婆著实劝著,千方百计,总不肯吃。饿到六天上,不能起床。母亲看著,伤心惨目,痛入心脾,也就病倒了,抬了回来,在家睡著。又过了三日,二更天气,几个火把,几个人来打门,报道:「三姑娘饿了八日,在今日午时去世了。」老孺人听见,哭死了过去,灌醒回来,大哭不止。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:「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!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,你哭他怎的?他这死的好,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!」因仰天大笑道:「死的好!死的好!」大笑著,走出房门去了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先写王玉辉与余氏兄弟的往还。余大先生新任徽州府学训导,训导是府学里在教授之下管教秀才的教官,官阶很低,俸给微薄,所以余二先生才说学署清苦。门斗是学官衙门里供差遣的衙役,这里余二先生领着一个门斗挑来一石米,约百二十斤,属于学官禄米。另有一封一两银子的俸银,余二先生称为“薪水之资”,薪是柴,水是饮用的水,合指日常生活的用度。王玉辉自居门生晚辈,口称小侄,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