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四十六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薰心》第7节

五河县 · 第46回 · 第7节

虞华轩走进书房来,姚五爷迎著问道:「可是太尊那里来的?」虞华轩道:「怎么不是!」姚五爷摇著头笑道:「我不信!」唐二棒椎沉吟道:「老华,这倒也不错。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?太尊同你不密迩,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、方老六,他们二位。我听见这人来,正在这里疑惑。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,他下县来,不先到他们家去,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?这个话有些不像。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,打著太尊的旗号,到处来骗人的钱。你不要上他的当!」虞华轩道:「也不见得这人不曾去拜他们。」姚五爷笑道:「一定没有拜。若拜了他们,怎肯还来拜你?」虞华轩道:「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!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。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。」唐二棒椎摇手道:「这话更不然!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名士。他既是名士,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。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,岂有个他出京来,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,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?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!」虞华轩道:「是不是罢了,只管讲他怎的!」便骂小厮:「酒席为甚么到此时还不停当!」一个小厮走来禀道:「酒席已经停当了。」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,说:「乡里成老爹到了。」只见一人,方巾,蓝布直裰,薄底布鞋,花白胡须,酒糟脸,进来作揖坐下,道:「好呀!今日恰好府上请先生,我撞著来吃喜酒!」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,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,一同邀到厅上,摆上酒来。余大先生首席,众位陪坐。天色已黑,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,还是虞华轩曾祖尚书公在,武英殿御赐之物,今已六十余年,犹然簇新。余大先生道:「自古说『故家乔木』,果然不差。就如尊府这灯,我县里没有第二副。」成老爹道:「大先生,『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』!就像三十年前,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!我是亲眼看见的。而今彭府上,方府上,都一年盛似一年。不说别的,府里太尊,县里王公,都同他们是一个人,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。百姓怎的不怕他!像这内里幕宾相公,再不肯到别人家去!」唐二棒椎道:「这些时可有幕宾相公来?」成老爹道:「现有一个姓『吉』的『吉』相公下来访事,住在宝林寺僧官家。今日清早,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。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请了家去陪著。三个人进了书房门,讲了一天。不知太爷是作恶那一个,叫这『吉』相公下来访的。」唐二棒椎望著姚五爷冷笑道:「何如?」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,因问他道:「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?」成老爹道:「正是。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,求了他一封书子,所以准的。」余大先生笑道:「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,学台看见,著实精神,怎的肯准?」成老爹道:「我说我这脸是浮肿著的。」众人一齐笑了。又吃了一会酒,成老爹道:「大先生,我和你是老了,没中用的了。英雄出于少年。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,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土,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,或者像老三、老二侯选个县官,也与祖宗争气,我们脸上也有光辉!」余大先生看见这些话更可厌,因说道:「我们不讲这些话,行令吃酒罢。」当下行了一个「快乐饮酒」的令,行了半夜,大家都吃醉了。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。打灯笼送余大先生、唐二棒椎、姚五爷回去。成老爹睡了一夜,半夜里又吐,吐了又疴屎。不等天亮,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,就悄悄向那小小厮说,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。又鬼头鬼脑,不知说了些甚么,便叫请出大爷来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乡僻地面,偏多慕势之风﹔学校宫前,竟行非礼之事。毕竟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摘要

这段写余大先生在虞华轩家教馆开馆后的一次乡间酒席。余大先生是新聘的先生,唐二棒椎、姚五爷、成老爹先后凑来。人还没坐稳,话题就围着“太尊衙门里来的人”转。太尊是当时对知府的尊称。姚五爷问季苇萧是不是太尊那里来的,虞华轩说是,他却摇头不信。唐二棒椎更把话说破:府衙里的人下县来,不先到彭老三、方老六家,倒先来拜你虞华轩,这不像。他还提醒虞华轩,恐怕是外方光棍打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