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四十六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薰心》第5节

五河县 · 第46回 · 第5节

又坐了一会,唐二棒椎道:「老华,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。」虞华轩道:「我通甚么古学?你拿这话来笑我。」唐二棒椎道:「不是笑话,真要请教你。就是我前科侥幸,我有一个嫡姪,他在凤阳府里住,也和我同榜中了,又是同榜,又是同门。他自从中了,不曾到县里来,而今来祭祖。他昨日来拜我,是『门年愚姪』的帖子,我如今回拜他,可该用个『门年愚叔』?」虞华轩道:「怎么说?」唐二棒椎道:「你难道不曾听见?我舍姪同我同榜同门,是出在一个房师房里中的了﹔他写『门年愚姪』的帖子拜我,我可该照样还他?」虞华轩道:「我难道不晓得同著一个房师叫做同门!但你方才说的『门年愚姪』四个字,是鬼话,是梦话!」唐二棒椎道:「怎的是梦话?」虞华轩仰天大笑道:「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!」唐二棒椎变著脸道:「老华,你莫怪我说!你虽世家大族,你家发过的老先生们离的远了,你又不曾中过,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,你想是未必知道!我舍姪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大老,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,难道是混写的!」虞华轩道:「你长兄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,何必问我!」唐二棒椎道:「你不晓得,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,我问他。」正说著,小厮来说:「姚五爷进来了。」两个人同站起来。姚五爷进来作揖坐下。虞华轩道:「五表兄,你昨日吃过饭,怎便去了?晚里还有个便酒等著,你也不来。」唐二棒椎道:「姚老五,昨日在这里吃中饭的么?我咋日午后遇著你,你现说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了饭出来。怎的这样扯谎?」小厮摆了饭,请余大先生来。余大先生首席,唐二棒椎对面,姚五爷上坐,主人下陪。吃过饭,虞华轩笑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,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,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,说道:「这话是那个说的?请问人生世上,是祖父要紧,是科名要紧?」虞华轩道:「自然是祖父要紧了。这也何消说得!」余大先生道:「既知是祖父要紧,如何才中了个举人,便丢了天属之亲,叔姪们认起同年同门来?这样得罪名教的话,我一世也不愿听!二哥,你这位令姪,还亏他中个举!竟是一字不通的人!若是我的姪儿,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!」唐二棒椎同姚五爷看见余大先生恼得像红虫,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,讲些混话,支开了去。

注释摘要

这段的关节在“门年愚侄”四个字。明清乡试同一科中举的人互称同年,出自同一位房师门下则称同门。房师是乡试阅卷并荐中该卷的同考官。唐二棒椎的嫡亲侄子在凤阳府中举,与他同榜,又同出一位房师,所以叔侄之间除了亲属,又多了同年、同门两层科名关系。侄子来拜他,帖子上写“门年愚侄”。单看“愚侄”,是侄辈对伯叔的谦称;一加上“门年”,就是把同门、同年这些科场关系与叔侄名分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