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三十四回 议礼乐名流访友 备弓旌天子招贤》第2节

杜少卿泰伯祠 · 第34回 · 第2节

杜少卿因托病辞了知县,在家有许多时不曾出来。这日,鼓楼街薛乡绅家请酒,杜少卿辞了不到。迟衡山先到了。那日在座的客是马纯上、蘧𬳽夫、季苇萧。都在那里坐定,又到了两位客:一个是扬州萧柏泉,名树滋﹔一个是采石余夔,字和声。是两个少年名士。这两人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﹔举止风流,芳兰竟体。这两个名士独有两个绰号:一个叫「余美人」,一个叫「萧姑娘」。两位会了众人,作揖坐下。薛乡绅道:「今日奉邀诸位先生小坐,淮清桥有一个姓钱的朋友,我约他来陪诸位顽顽,他偏生的今日有事,不得到。」季苇萧道:「老伯,可是那做正生的钱麻子?」薛乡绅道:「是。」迟衡山道:「老先生同士大夫宴会,那梨园中人也可以许他一席同坐的么?」薛乡绅道:「此风也久了。弟今日请的有高老先生,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谈吐,所以约他。」迟衡山道:「是那位高老先生?」季苇萧道:「是六合的现任翰林院侍读。」说著,门上人进来禀道:「高大老爷到了。」薛乡绅迎了出去。高老先生纱帽蟒衣,进来与众人作揖,首席坐下﹔认得季苇萧,说道:「季年兄,前日枉顾,有失迎迓。承惠佳作,尚不曾捧读。」便问:「这两位少年先生尊姓?」余美人、萧姑娘,各道了姓名。又问马、蘧二人。马纯上道:「书坊里选《历科程墨持运》的便是晚生两个。」余美人道:「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孙。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学,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。」问完了,才问到迟先生。迟衡山道:「贱姓迟,字衡山。」季苇萧道:「迟先生有制礼作乐之才,乃是南邦名宿。」高老先生听罢,不言语了。吃过了三遍茶,换去大衣服,请在书房里坐。这高老先生虽是一个前辈,却全不做身分,最好顽耍,同众位说说笑笑,并无顾忌﹔才进书房,就问道:「钱朋友怎么不见?」薛乡绅道:「他今日回了不得来。」高老先生道:「没趣!没趣!今日满座欠雅矣!」薛乡绅摆上两席,奉席坐下。席间谈到浙江这许多名士,以及西湖上的风景,娄氏弟兄两个许多结交宾客的故事。余美人道:「这些事我还不爱,我只爱𬳽夫家的双红姐,说著还齿颊生香。」季苇萧道:「怪不得,你是个美人,所以就爱美人了。」萧柏泉道:「小弟生平最喜修补纱帽,可惜鲁编修公不曾会著。听见他那言论丰采,倒底是个正经人﹔若会著,我少不得著实请教他。可惜已去世了。」蘧𬳽夫道:「我娄家表叔那番豪举,而今再不可得了!」季苇萧道:「𬳽兄,这是甚么话?我们天长杜氏弟兄,只怕更胜于令表叔的豪举!」迟衡山道:「两位中是少卿更好。」高老先生道:「诸位才说的,可就是赣州太守的乃郎?」迟衡山道:「正是老先生也相与?」高老先生道:「我们天长、六合,是接壤之地,我怎么不知道,诸公莫怪学生说,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!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,广积阴德,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。到了他家殿元公,发达了去,虽做了几十年官,却不会寻一个钱来家。到他父亲,还有本事中个进士,做一任太守,──已经是个呆子了:做官的时候,全不晓得敬重上司,只是一味希图著百姓说好﹔又逐日讲那些『敦孝弟,劝农桑』的呆话。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,他竟拿著当了真,惹的上司不喜欢,把个官弄掉了!他这儿子就更胡说,混穿混吃,和尚、道士、工匠、花子,都拉著相与,却不肯相与一个正经人!不到十年内,把六七万银子弄的精光。天长县站不住,搬在南京城里,日日携著乃眷上酒馆吃酒,手里拿著一个铜盏子,就像讨饭的一般!不想他家竟出了这样子弟!学生在家里,往常教子姪们读书,就以他为戒。每人读书的桌子上写一纸条贴著,上面写道:『不可学天长杜仪!』」迟衡山听罢,红了脸道:「近日朝廷征辟他,他都不就。」高老先生冷笑道:「先生,你这话又错了。他果然肚里通,就该中了去!」又笑道:「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么?」萧柏泉道:「老先生说的是。」向众人道:「我们后生晚辈,都该以老先生之言为法。」当下又吃了一会酒,话了些闲话。席散,高老先生坐轿先去了。众位一路走,迟衡山道:「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,分明是骂少卿,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分。众位先生,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!」马二先生道:「方才这些话,也有几句说的是。」季苇萧道:「总不必管他。他河房里有趣,我们几个人,明日一齐到他家,叫他买酒给我们吃!」余和声道:「我们两个人也去拜他。」当下约定了。

注释摘要

这段紧承前面杜少卿装病辞征辟,写他躲在家中许多时,连薛乡绅请酒也不去。到席的是迟衡山、马纯上、蘧𬳽夫、季苇萧,随后又来了萧柏泉、余夔。蘧𬳽夫的蘧读qú,𬳽是駪的异体,读shēn;萧柏泉名树滋,柏读bǎi;余夔读kuí。两个少年名士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芳兰竟体,形容肤色、唇色和通体香气都趋近女性化的修饰,所以绰号一个余美人,一个萧姑娘。这里的调笑已给宴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