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》第5节
那一日,鲍廷玺街上走走回来,王羽秋迎著问道:「你当初有个令兄在苏州么?」鲍廷玺道:「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,并没有哥哥。」王羽秋道:「不是鲍家的,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。」鲍廷玺道:「倪家虽有几个哥哥,听见说,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,后来一总都不知个下落﹔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。」王羽秋道:「方才有个人,一路找来,找在隔壁鲍老太家,说:『倪大太爷找倪六太爷的。』鲍老太不招应,那人就问在我这里。我就想到你身上。你当初在倪家可是第六?」鲍廷玺道:「我正是第六。」王羽秋道:「那人找不到,又到那边找去了。他少不得还找了回来,你在我店里坐了候著。」少顷,只见那人又来找问。王羽秋道:「这便是倪六爷,你找他怎的?」鲍廷玺道:「你是那里来的?是那个要找我?」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,递与鲍廷玺看。鲍廷玺接著,只见上写道:「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玺,本名倪廷玺,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,是我的同胞的兄弟。我叫作倪廷珠。找著是我的兄弟,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。要紧!要紧!」鲍廷玺道:「这是了!一点也不错!你是甚么人?」那人道:「我是跟大太爷的,叫作阿三。」鲍廷玺道:「大太爷在那里?」阿三道:「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,每年一千两银子。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。既是六太爷,就请同小的到公馆里和大太爷相会。」鲍廷玺喜从天降,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。阿三道:「六太爷请到河底下茶馆里坐著。我去请大太爷来会。」一直去了。鲍廷玺自己坐著,坐了一会,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人进来,头戴方巾,身穿酱色缎直裰,脚下粉底皂靴,三绺髭须,有五十岁光景。那人走进茶馆,阿三指道:「便是六太爷了。」鲍廷玺忙走上前。那人一把拉住道:「你便是我六兄弟了!」鲍廷玺道:「你便是我大哥哥!」两人抱头大哭,哭了一场坐下。倪廷珠道:「兄弟,自从你过继在鲍老爹家,我在京里,全然不知道。我自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幕道,在各衙里做馆。在各省找寻那几个弟兄,都不曾找的著。五年前,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,在三牌楼找著一个旧时老邻居问,才晓得你过继在鲍家了,父母俱已去世了!」说著,又哭起来。鲍廷玺道:「我而今鲍门的事……」倪廷珠道:「兄弟,你且等我说完了。我这几年,亏遭际了这位姬大人,宾主相得,每年送我束修一千两银子。那几年在山东,今年调在苏州来做巡抚。这是故乡了,我所以著紧来找贤弟。找著贤弟时,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,拿出来弄一所房子,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里接到南京来,和兄弟一家一计的过日子。兄弟,你自然是娶过弟媳的了?」鲍廷玺道:「大哥在上……」便悉把怎样过继到鲍家,怎样蒙鲍老爹恩养,怎样在向太爷衙门里招亲,怎样前妻王氏死了,又娶了这个女人,而今怎样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了,都说了一遍。倪廷珠道:「这个不妨。而今弟妇现在那里?」鲍廷玺道:「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借著住。」倪廷珠道:「我且和你同到家里去看看,我再作道理。」
注释摘要
鲍廷玺被赶出鲍家后,正借住在邻居王羽秋店后。一天他从街上走回来,王羽秋迎头问他在苏州有没有哥哥。他答“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”,指的是鲍家。王羽秋点明不是鲍家,是三牌楼倪家的。这里要辨清两个“老爹”:前一句指养父鲍文卿,后一句说“倪家虽有几个哥哥,听见说,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”,这个“老爹”却是指生父倪霜峰。鲍廷玺本是倪霜峰第六子,过继给鲍文卿,所以一人有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