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二十五回 鲍文卿南京遇旧 倪廷玺安庆招亲》第3节

鲍文卿莫愁湖 · 第25回 · 第3节

倪老爹说到此处,不觉凄然垂下泪来。鲍文卿又斟一杯酒,递与倪老爹,说道:「老爹,你有甚心事,不妨和在下说,我或者可以替你分忧。」倪老爹道:「这话不说罢,说了反要惹你长兄笑。」鲍文卿道:「我是何等之人,敢笑老爹?老爹只管说。」倪老爹道:「不瞒你说,我是六个儿子,死了一个,而今只得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,那四个……」说著,又忍著不说了。鲍文卿道:「那四个怎的?」倪老爹被他问急了,说道:「长兄,你不是外人,料想也不笑我。我不瞒你说,那四个儿子,我都因没有的吃用,把他们卖在他州外府去了!」鲍文卿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的眼里流下泪来,说道:「这是个可怜了!」倪老爹垂泪道:「岂但那四个卖了!这一个小的,将来也留不住,也要卖与人去!」鲍文卿道:「老爹,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?」倪老爹道:「只因衣食欠缺,留他在家,跟著饿死,不如放他一条生路!」鲍文卿著实伤感了一会,说道:「这件事,我倒有个商议,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说。」倪老爹道:「长兄,你有甚么话,只管说有何妨?」鲍文卿正待要说,又忍住道:「不说罢,这话说了,恐怕惹老爹怪。」倪老爹道:「岂有此理。任凭你说甚么,我怎肯怪你?」鲍文卿道:「我大胆说了罢。」倪老爹道:「你说,你说。」鲍文卿道:「老爹,比如你要把这小相公卖与人,若是卖到他州别府,就和那几个相公一样不见面了。如今我在下四十多岁,生平只得一个女儿,并不曾个有儿子。你老人家若肯不弃贱行,把这小令郎过继与我,我照样送过二十两银子与老爹,我抚养他成人。平日逢时遇节,可以到老爹家里来﹔后来老爹事体好了,依旧把他送还老爹。这可以使得的么?」倪老爹道:「若得如此,就是我的小儿子恩星照命。我有甚么不肯?但是既过继与你,累你抚养,我那里还收得你的银子?」鲍文卿道:「说那里话,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。」说罢,彼此又吃了一回,会了帐。出得店门,趁天色未黑,倪老爹回家去了。鲍文卿回来把这话向乃眷说了一遍,乃眷也欢喜。次日,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,会著鲍文卿,说:「昨日商议的话,我回去和老妻说,老妻也甚是感激。如今一言为定,择个好日,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。」鲍文卿大喜。自此,两人呼为亲家。

注释摘要

倪老爹说到这里垂下泪来,这段对话先从他的难言之隐写起。前面鲍文卿刚得知倪老爹是学校中人,已经自称大胆,因为鲍文卿是梨园行,在身份上自认比秀才低。这里进学指考取秀才,进入府州县学成为生员,俗称秀才。明清的秀才只是读书人身份,并无官职,如果不能中举,往往只能坐馆教书或另寻生路。倪老爹说自己二十岁进学,做了三十七年秀才,穷到修补乐器糊口,正说明这身份没有给他带来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