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亲戚老夫卧病》第2节
次日,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,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柜外,和郭铁笔拱一拱手,坐下说道:「要费先生的心,刻两方图书。」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道:「请写尊衔。」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个「郎」字,写道:「一方阴文图书,刻『牛浦之印』﹔一方阳文,刻「布衣」二字。」郭铁笔接在手内,将眼上下把浦郎一看,说道:「先生便是牛布衣么?」浦郎答道:「布衣是贱字。」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,请坐,奉过茶来,说道:「久已闻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,容易不肯会人,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。失敬!失敬!尊章即镌上献丑,笔资也不敢领。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,改日同到贵寓拜访。」浦郎恐他走到庵里,看出爻象,只得顺口答道:「极承先生见爱。但目今也因邻郡一位当事约去做诗,还有几时耽阁,只在明早就行。先生且不必枉驾,索性回来相聚罢。图书也是小弟明早来领。」郭铁笔应诺了。浦郎次日讨了图书,印在上面,藏的好好的。每晚仍在庵里念诗。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。那日午后,没有生意,间壁开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过来,坐著说闲话。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,荡了一壶,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、大头菜,摆在柜台上,两人吃著。卜老爹道:「你老人家而今也罢了。生意这几年也还兴。你令孙长成人了,著实怜悧去得。你老人家有了接代,将来就是福人了。」牛老道:「老哥,告诉你不得!我老年不幸,把儿子、媳妇都亡化了,丢下这个孽障种子,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,今年已十八岁了。每日叫他出门讨赊账,付到三更半夜不来家,说著也不信,不是一日了。恐怕这厮知识开了,在外没脊骨钻狗洞,淘渌坏了身子,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,却是叫何人送终?」说著,不觉凄惶起来。卜老道:「这也不甚难摆划的事。假如你焦他没有房屋,何不替他娶上一个孙媳妇,一家一计过日子?这也前后免不得要做的事。」牛老道:「老哥!我这小生意,日用还糊不过来,那得这一项银子做这一件事?」卜老沉吟道:「如今到有一头亲事,不知你可情愿?若情愿时,一个钱也不消费得。」牛老道:「却是那里有这一头亲事?」卜老道:「我先前有一个小女嫁在运槽贾家,不幸我小女病故了,女婿又出外经商,遗下一个外甥女,是我领来养在家里,倒大令孙一岁,今年十九岁了,你若不弃嫌,就把与你做个孙媳妇,你我爱亲做亲,我不争你的财礼,你也不争我的装奁,只要做几件布草衣服。况且一墙之隔,打开一个门就搀了过来,行人钱都可以省得的。」牛老听罢,大喜道:「极承老哥相爱。明日就央媒到府上来求。」卜老道:「这个又不是了。又不是我的孙女儿,我和你这些客套做甚么?如今主亲也是我,媒人也是我,只费得你两个帖子。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,你请先生择一个好日子,就把这事完成了。」牛老听罢,忙斟了一杯酒送过来,出席作了一个揖。当下说定了,卜老过去。
注释摘要
牛浦当日偷得诗稿,高兴了一夜,第二天又偷几十个钱,到吉祥寺门口郭铁笔店里刻印章。这里说的“图书”不是书籍,而是印章。阴文是凹下去的文字,钤出来是白文;阳文是凸起的文字,钤出来是朱文。他把自己小名浦郎去掉一个“郎”字,变成“牛浦”作名,再取诗稿上的“牛布衣”之号,刻成“牛浦之印”和“布衣”两方。郭铁笔看见“布衣”二字,又上下打量他,问是不是牛布衣。牛浦只答“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