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游旧地 赵医生高踞诗坛》第7节
当下支剑峰斟上酒,二位也陪著吃了。浦墨卿道:「这位客姓黄,是戊辰的进士,而今选了我这宁波府鄞县知县。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先生相与。杨执中却和赵爷相好,因他来浙,就写一封书子来会赵爷。赵爷那日不在家,不曾会。」景兰江道:「赵爷官府来拜的也多,会不著他也是常事。」浦墨卿道:「那日真正不在家。次日,赵爷去回拜,会著,彼此叙说起来。你道奇也不奇?」众人道:「有甚么奇处?」浦墨卿道:「那黄公竟与赵爷生的同年、同月、同日、同时!」众人一齐道:「这果然奇了!」浦墨卿道:「还有奇处。赵爷今年五十九岁,两个儿子,四个孙子,老两个夫妻齐眉,只却是个布衣,黄公中了一个进士,做任知县,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,夫人没了,而今儿花女花也无!」支剑峰道:「这果然奇!同一个年、月、日、时,一个是这般境界,一个是那般境界,判然不合。可见『五星』、『子平』都是不相干的!」说著,又吃了许多的酒。浦墨卿道:「三位先生,小弟有个疑难在此,诸公大家参一参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、月、日、时生的,一个中了进士,却是孤身一人﹔一个却是子孙满堂,不中进士。这两个人,还是那一个好?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?」三位不曾言语。浦墨卿道:「这话让匡先生先说,匡先生,你且说一说。」匡超人道:「『二者不可得兼』。依小弟愚见,还是做赵先生的好。」众人一齐拍手道:「有理!有理!」浦墨卿道:「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。赵爷各样好了,到底差一个进士。不但我们说,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个进士。而今又想中进士,又想像赵爷的全福,天也不肯!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,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,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,就没的难了。如今依我的主意:只中进士,不要全福﹔只做黄公,不做赵爷!可是么?」支剑峰道:「不是这样说。赵爷虽差著一个进士,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,将来名登两榜,少不得封诰乃尊。难道儿子的进士,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?」浦墨卿笑道:「这又不然。先年有一位老先生,儿子已做了大位,他还要科举。后来点名,监临不肯收他。他把卷子掼在地下,恨道:『为这个小畜生,累我戴个假纱帽!』这样看来,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!」景兰江道:「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。都斟起酒来满满的吃三杯,听我说。」支剑峰道:「说的不是怎样?」景兰江道:「说的不是,倒罚三杯。」众人道:「这没的说。」当下斟上酒吃著。景兰江道:「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,是为名?是为利?」众人道:「是为名。」景兰江道:「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,外边诗选上刻著他的诗几十处,行遍天下,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?只怕比进士享名多著哩!」说罢,哈哈大笑。众人都一齐道:「这果然说的快畅!」一齐干了酒。匡超人听得,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。景兰江道:「今日我等雅集,即拈『楼』字为韵,回去都做了诗,写在一个纸上,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。」当下同出店来,分路而别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交游添气色,又结婚姻﹔文字发光芒,更将进取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写几位杭州诗会中人坐在小酒店里,由一桩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巧合,引出“进士与全福”的争论。浦墨卿说这位黄公是戊辰科的进士,如今选了宁波府鄞县知县。戊辰是干支纪年的一科,选指吏部铨选授官。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相识,杨执中又和赵雪斋相好,所以黄公来浙江时带信来会赵爷。赵爷先前不遇,次日回拜才相见,叙谈起来,发现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。更奇的是,赵爷五十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