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十一回 鲁小姐制义难新郎 杨司训相府荐贤士》第4节

湖上名士 · 第11回 · 第4节

当夜吃完了酒,送蘧公孙回鲁宅去,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。次日乃试灯之期,娄府正厅上悬挂一对大珠灯,乃是武英殿之物,宪宗皇帝御赐的。那灯是内府制造,十分精巧。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,也给他见见广大。到十四日,先打发他下乡去,说道:「我过了灯节,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,顺便到你姐姐家,要到二十外才家里去。你先去罢。」邹二应诺去了。到十五晚上,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、小姐家宴。宴罢,娄府情来吃酒,同在街上游玩。湖州府太守衙前扎著一座鳖山灯。其余各庙,社火扮会,锣鼓喧天。人家士女,都出来看灯踏月。真乃金吾不禁,闹了半夜。次早,邹吉甫向两公子说,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,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,同到杨家。两公子依了,送他出门。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。女儿接著,新年磕了老子的头,收拾酒饭吃了。到十八日,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候两公子。自心里想:「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,公子们到,却将甚么管待?」因问女儿要了一只鸡,数钱去镇上打了三斤一方肉,又沽了一瓶酒,和些蔬菜之类,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,把这酒和鸡、肉,都放在船舱里,自己棹著,来到杨家门口,将船泊在岸傍,上去敲开了门。杨执中出来,手里捧著一个炉,拿一方帕子在那里用力的擦﹔见是邹吉甫,丢下炉唱诺。彼此见过节,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。杨执中看见,吓了一跳道:「哎哟!邹老爹!你为甚么带这些酒肉来?我从前破费你的还少哩,你怎的又这样多情?」邹吉甫道:「老先生,你且收了进去。我今日虽是这些须村俗东西,却不是为你﹔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。你且把这鸡和肉向你太太说,整治好了,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。」杨执中把两手袖著笑道:「邹老爹,却是告诉不得你。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,家下一无所有,常日只好吃一餐粥。直到除夕那晚,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,想著我这座心爱的炉,出二十四两银子,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。要来讨这巧。我说:『要我这个炉,须是三百两现银子,少一厘也成不的。就是当在那里,过半年,也要一百两。像你这几两银子,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!,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。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,我和老妻两个,点了一枝蜡烛,把这炉摩弄了一夜,就过了年。」因将炉取在手内,指与邹吉甫看,道:「你看这上面包浆,好颜色!今日又恰好没有早饭米,所以方才在此摩弄这炉,消遣日子。不想遇著你来。这些酒和菜,都有了,只是不得有饭。」邹吉甫道:「原来如此,这便怎么样?」在腰间打开钞袋一寻,寻出二钱多银子,递与杨执中道:「先生,你且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,才好坐了说话。」杨执中将这银子,唤出老妪,拿个家伙到镇上籴米。不多时,老妪籴米回来,往厨下烧饭去了。杨执中关了门来,坐下问道:「你说是今日那两个什么贵人来?」邹吉甫道:「老先生,你为盐店里的事累在县里,却是怎样得出来的?」杨执中道:「正是,我也不知。那日县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来,我在县门口问,说是个姓晋的具保状保我出来。我自己细想,不曾认得这位姓晋的老爹。你到的在那里知道些影子的?」邹吉甫道:「那里是甚么姓晋的!这人叫做晋爵,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。少老爷弟兄两位因在我这里听见你老先生的大名,回家就将自己银子兑出七百两上了库,叫家人晋爵具保状。这些事,──先生回家之后,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,──先生难道不知道么?」杨执中恍然醒悟道:「是了!是了!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!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,老妪向我说『城里有一个姓柳的。』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,就有些怕会他。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,他说『那姓柳的今日又来,是我回他去了』。说著,也就罢了。如今想来,柳者,娄也。我那里猜的到是娄府,只疑惑是县里原差。」邹吉甫道:「你老人家因打这年把官司,常言道得好:『三年前被毒蛇咬了,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。』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。这也罢了。因前日十二我在娄府叩节,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,约我今日同到尊府。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,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。好么?」杨执中道:「既是两公错爱,我便该先到城里去会他,何以又劳他来?」邹吉甫道:「既已说来,不消先去,候他来会便了。」

注释摘要

这一段从正月十二夜写到十八日。试灯之期是元宵前张灯预赏的日子。娄府正厅挂的大珠灯出自武英殿,是明宪宗御赐,内府制造,点明娄家祖上得过皇帝赏赐,元宵陈设里仍留着旧家体面。邹吉甫叫儿子邹二来看灯,说也给他见见广大,就是见见世面。十四日他先打发儿子回乡,自己约好同娄家公子十八日到杨家去。十五夜蘧公孙在鲁宅家宴后,又到娄府吃酒看灯。湖州府太守衙前扎着一座鳌山灯,各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