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》第9节
范进迎了出去。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,头戴纱帽,身穿葵花色员领,金带、皂靴。他是举人出生,做过一任知县的,别号静斋。同范进让了进来,到堂屋内平磕了头,分宾主坐下。张乡绅先攀谈道:「世先生同在桑梓,一向有失亲近。」范进道:「晚生久仰老先生,只是无缘,不曾拜会。」张乡绅道:「适才看见题名录,贵房师高要县汤公,就是先祖的门生。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。」范进道:「晚生徼幸,实是有愧。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,可为欣喜。」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,说道:「世先生果是清贫。」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,说道:「弟却也无以为敬,谨具贺仪五十两,世先生权且收著。这华居,其实住不得,将来当事拜往,俱不甚便。弟有空房一所,就在东门大街上,三进三间,虽不轩敞,也还干净,就送与世先生﹔搬到那里去住,早晚也好请教些。」范进再三推辞。张乡绅急了,道:「你我年谊世好,就如至亲骨肉一般﹔若要如此,就是见外了。」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,作揖谢了。又说了一会,打躬作别。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,才敢走出堂屋来。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,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,即便包了两锭,叫胡屠户进来,递与他道:「方才费老爹的心,拿了五千钱来。这六两多银子,老爹拿了去。」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,把拳头舒过来,道:「这个,你且收著。我原是贺你的,怎好又拿了回去?」范进道:「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﹔若用完了,再来问老爹讨来用。」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,往腰里揣,口里说道:「也罢,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,何愁没有银子用?他家里的银子,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!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,一年就是无事,肉也要用四五千斤,银子何足为奇!」又转回头来望著女儿说道:「我早上拿了钱来,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!我说:『姑老爷今非昔比,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,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。』今日果不其然!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!」说了一会,千恩万谢,低著头,笑迷迷的去了。
注释摘要
张乡绅一进门,作者先写他的穿戴:头戴纱帽,身穿葵花色员领,金带、皂靴。这套衣冠是明代官员及做过官者常见的体面装束,纱帽即乌纱帽,员领是圆领袍,葵花色是带点褐色的淡黄,金带、皂靴则是官身身份的装点。张乡绅是举人出身,做过一任知县,别号静斋,在地方上属于有功名、有官身的乡绅。范进虽然新中举,尚无官职,却已经可以同他“平磕了头,分宾主坐下”。平磕头是地位对等的人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