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》第3节
次日,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,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,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,约定灯节后下乡,正月二十开馆。到了十六日,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,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。那梅玖戴著新方巾,老早到了。直到巳牌时候,周先生才来。听得门外狗叫,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。众人看周进时,头戴一顶旧毡帽,身穿元色䌷旧直裰,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,脚下一双旧大红䌷鞋,黑瘦面皮,花白胡子。申祥甫拱进堂屋。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。周进就问:「此位相公是谁?」众人道:「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。」周进听了,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。梅玖道:「今日之事不同。」周进再三不肯。众人道:「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,先生请老实些罢」。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:「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,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。只是今日不同,还是周长兄请上。」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「朋友」,称童生是「小友」。比如童生进了学,不怕十几岁,也称为「老友」﹔若是不进学,就到八十岁,也还称「小友」。就如女儿嫁人的:嫁时称为「新娘」,后来称呼「奶奶」、「太太」,就不叫「新娘」了﹔若是嫁与人家做妾,就到头发白了,还要唤做「新娘」。闲话休题。周进因他说这样话,倒不同他让了,竟僭著他作了揖。众人都作过揖坐下。只有周、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,其余都是清茶。吃过了茶,摆两张桌子杯箸,尊周先生首席,梅相公二席,众人序齿坐下,斟上酒来。周进接酒在手,向众人谢了扰,一饮而尽。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,乃是猪头肉、公鸡、鲤鱼、肚、肺、肝、肠之类。叫一声:「请!」一齐举箸,却如风卷残云一般,早去了一半。看那周先生时,一箸也不曾下。申祥甫道:「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?却不是上门怪人?」拣好的递了过来。周进拦住道:「实不相瞒,我学生是长斋。」众人道:「这个倒失于打点。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。」周进道:「只因当年先母病中,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,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。」梅玖道:「我因先生吃斋,倒想起一个笑话,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。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,……」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。他便念道:「呆,秀才,吃长斋,胡须满腮,经书不揭开,纸笔自己安排,明年不请我自来。」念罢,说道:「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,呆是不呆的了。」又掩著口道:「秀才,指日就是﹔那『吃长斋,胡须满腮』,竟被他说一个著!」说罢,哈哈大笑。众人一齐笑起来。周进不好意思。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:「梅三相该敬一杯。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。」梅玖道:「我不知道,该罚不该罚!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,他说明了是个秀才。但这吃斋也是好事。先年俺有一个母舅,一口长斋,后来进了学,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,外祖母道:『丁祭肉若是不吃,圣人就要计较了:大则降灾,小则害病。』只得就开了斋。俺这周长兄,只到今年秋祭,少不得有胙肉送来,不怕你不开哩。」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,同斟一杯,送与周先生预贺,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、白一块,只得承谢众人,将酒接在手里。厨下捧出汤点来,一大盘实心馒头,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。众人道:「这点心是素的,先生用几个。」周进怕汤不洁净,讨了茶来吃点心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接续请先生的话。次日夏总甲果然荐成周进,每年馆金十二两,每日另给和尚二分银子代饭。灯节即正月十五元宵节,约定灯节后下乡,正月二十开馆。十二两是一年的束脩,每日二分是搭伙的饭钱,这个数目已见出村塾先生的寒薄,周进还要寄食在观音庵里。到了十六日,众人在申祥甫家备酒饭,请新进学的梅玖作陪。梅玖行三,人称梅三相,相是相公的省称,即秀才的俗称。他戴的新方巾是生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