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斋志异·卷十》第59节

聊斋志异 · 第10卷 · 第59节

瑞云择婿数月,更不得一当,媪颇恚,将强夺之而未发也。一日,有秀才投贽,坐语少时,便起,以一指按女额曰:「可惜,可惜!」遂去。瑞云送客返,共视额上有指印,黑如墨,濯之益真。过数日,墨痕渐阔;年余,连颧彻准矣。见者辄笑,而车马之迹以绝。媪斥去妆饰,使与婢辈伍。瑞云又荏弱,不任驱使,日益憔悴。贺闻而过之,见蓬首厨下,丑状类鬼。起首见生,面壁自隐。贺怜之,便与媪言,愿赎作妇。媪许之。贺货田倾装,买之而归。入门,牵衣揽涕,且不敢以伉俪自居,愿备妾媵,以俟来者。贺曰:「人生所重者知己:卿盛时犹能知我,我岂以衰故忘卿哉!」遂不复娶。闻者共姗笑之,而生情益笃。居年余,偶至苏,有和生与同主人,忽问:「杭有名妓瑞云,近如何矣?」贺以:「适人」对。又问:「何人?」曰:「其人率与仆等。」和曰:「若能如君,可谓得人矣。不知价几何许?」贺曰:「缘有奇疾,姑从贱售耳。不然,如仆者,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!」又问:「其人果能如君否?」贺以其问之异,因反诘之。和笑曰:「实不相欺:昔曾一觐其芳仪,甚惜其以绝世之姿,而流落不偶,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,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。」贺急问曰:「君能点之,亦能涤之否?」和笑曰:「乌得不能?但须其人一诚求耳!」贺起拜曰:「瑞云之婿,即某是也。」和喜曰:「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,不以妍媸易念也。请从君归,便赠一佳人。」遂与同返。既至,贺将命酒。和止之曰:「先行吾法,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。」即令以盥器贮水,戟指而书之,曰:「濯之当愈。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。」贺笑捧而去,立俟瑞云自𫖃之,随手光洁,艳丽一如当年。夫妇共德之,同出展谢,而客已渺,遍觅之不可得,意者其仙欤?

注释摘要

这一节是全篇最关键的一次突转,蒲松龄只用一句话就完成了:“以一指按女额曰:可惜,可惜。”来者是何人、为何可惜、这一按又意味着什么,此刻全不作交代。这种刻意留白的写法,唐传奇里常见,但蒲松龄用得尤其节制——秀才说完就走,连姓名都没有,叙事人和读者一样被蒙在鼓里,悬念被悬置到一年以后才由贺生的苏州之行解开。 墨痕扩散的过程写得极其简练而具体:“过数日,墨痕渐阔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