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斋志异·卷八》第17节
──家人共指之。贼亦杀之。更有蠹役四人,──甲聚敛臣也,将携入都。──并搜决讫,始分赀入囊,骛驰而去。甲魂伏道旁,见一宰官过,问:「杀者何人?」前驱者曰:「某县白知县也。」宰官曰:「此白某之子,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,宜续其头。」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,曰:「邪人不宜使正,以肩承领可也。」遂去。移时复苏。妻子往收其尸,见有余息,载之以行;从容灌之,亦受饮。但寄旅邸,贫不能归。半年许,翁始得确耗,遣次子致之而归。甲虽复生,而目能自顾其背,不复齿人数矣。翁姊子有政声,是年行取为御史,悉符所梦。异史氏曰:「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,比比也。──即官不为虎,而吏且将为狼,况有猛于虎者耶!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;苏而使之自顾,鬼神之教微矣哉!」邹平李进士匡九,居官颇廉明。常有富民为人罗织,门役吓之曰:「官索汝二百金,宜速办;不然,败矣!」富民惧,诺备半数。役摇手不可。富民苦哀之。役曰:「我无不极力,但恐不允耳。待听鞫时,汝目睹我为若白之,其允与否,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。」少间,公按是事。役知李戒烟,近问:「饮烟否?」李摇其首。役即趋下曰:「适言其数,官摇首不许,汝见之耶?」富民信之,惧,许如数。役知李嗜茶,近问:「饮茶否?」李颔之。役托烹茶,趋下曰:「谐矣!适首肯,汝见之耶?」既而审结,富民其获免,役即收其苞苴,且索谢金。呜呼!官自以为廉,而骂其贪者载道焉。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。世之如此类者更多,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。
注释摘要
《梦狼》这一节是整篇寓言的收束,也是理解蒲松龄笔法的关键。 白甲遇盗,众寇明言“为一邑之民泄冤愤”,只诛首恶与腹心,分赀而去,全然是民间想象中的义盗行事。这与一般志怪里的冥罚不同——动手的不是阴司鬼卒,而是人间的盗贼,却同样执行着报应的逻辑。“寇”字在这里已经被翻转了:白甲为官实为虎狼,杀他的贼反倒成了公道。蒲松龄写众寇问“有司大成者谁是”,再写“蠹役四人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