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斋志异·卷四》第26节
一夕问九娘：「此村何名？」曰：「莱霞里。里中多两处新鬼，因以为名。」生闻之欷歔。女悲曰：「千里柔魂，蓬游无底，母子零孤，言之怆恻。幸念一夕恩义，收儿骨归葬墓侧，使百年得所依栖，死且不朽。」生诺之。女曰：「人鬼路殊，君不宜久滞。」乃以罗袜赠生，挥泪促别。生凄然出，忉怛不忍归。因过叩朱氏之门。朱白足出逆；甥亦起，云鬓笼松，惊来省问。生惆怅移时，始述九娘语。女曰：「妗氏不言，儿亦夙夜图之。此非人世，不可久居」。于是相对汝澜，生亦含涕而别。叩寓归寝，展转申旦。欲觅九娘之墓，则忘问志表。及夜复往，则千坟累累，竟迷村路，叹恨而返。展视罗袜，著风寸断，腐如灰烬，遂治装东旋。半载不能自释，复如稷门，冀有所遇。及抵南郊，日势已晚，息树下，趋诣丛葬所。但见坟兆万接，迷目榛荒，鬼火狐鸣，骇人心目。惊悼归舍。失意遨游，返辔遂东。行里许，遥见一女立丘墓上，神情意致，怪似九娘。挥鞭就视，果九娘。下与语，女径走，若不相识。再逼近之，色作怒，举袖自障。顿呼「九娘」，则烟然灭矣。异史氏曰：「香草沉罗，血满胸臆；东山佩玦，泪渍泥沙。古有孝子忠臣，至死不谅于君父者。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，而怨怼不释于中耶？脾膈间物，不能掬以相示，冤乎哉！」
注释摘要
“莱霞里”——栖霞、莱阳两县死难者所聚之地，村名本身就是一座墓碑。蒲松龄用三个字交代了于七一案的惨烈规模，不加一字议论，却比任何议论都沉痛。这种以地名暗藏史笔的手法，在全书里并不多见，需要格外留意。 九娘所托“收儿骨归葬墓侧”，是这篇小说真正的结穴处。一个女子生前被政治暴力碾碎，死后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让骸骨离开那片千万人混葬的荒郊，在故土墓侧有一席之地。这个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