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斋志异·卷三》第56节

聊斋志异 · 第3卷 · 第56节

黄女已及笄,闻父绝和,窃不直之。黄欲女别适。女泣曰:「柳郎非生而贫者也。使富倍他日,岂仇我者所能夺乎?今贫而弃之,不仁!」黄不悦,曲谕百端,女终不摇。翁妪并怒,旦夕唾骂之,女亦安焉。无何,夜遭寇劫,黄夫妇炮烙几死,家中席卷一空。荏苒三载,家益零替。有西贾闻女美,愿以五十金致聘。黄利而许之,将强夺其志。女察知其谋,毁装涂面,乘夜遁去,丐食于途。阅两月,始达保定,访和居址,直造其家。母以为乞人妇,故咄之。女呜咽自陈。母把手泣曰:「儿何形骸至此耶!」女又惨然而告以故。母子俱哭。便为盥沐,颜色光泽,眉目焕映。母子俱喜。然家三口,日仅一啗。母泣曰:「吾母子固应尔;所怜者,负吾贤妇!」女笑慰之曰:「新妇在乞人中,稔其况味,今日视之,觉有天堂地狱之别。」母为解颐。女一日入闲舍中,见断草丛丛,无隙地;渐入内室,尘埃积中,暗陬有物堆积,蹴之迕足,拾视皆朱提。惊走告和。和同往验视,则宫往日所抛瓦砾,尽为白金。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,得毋皆金?而故第已典于东家。急赎归。断砖残缺,所藏石子俨然露焉,颇觉失望;及发他砖,则灿灿皆白镪也。顷刻间,数巨万矣。由是赎田产,市奴仆,门庭华好过昔日。因自奋曰:「若不自立,负我宫叔!」刻志下帷,三年中乡选。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。鲜衣射目;仆十余辈,皆骑怒马如龙。媪仅一屋,和便坐榻上。人哗马腾,充溢里巷。黄翁自女失亡,西贾逼退聘财,业已耗去殆半,售居宅,始得偿。以故困窘如和曩日。闻旧婿烜耀,闭户自伤而已。媪沽酒备馔款和,因述女贤,且惜女遁。问和娶否。和曰:「娶矣。」食已,强媪往视新妇,载与俱归。至家,女华妆出,群婢簇拥若仙。相见大骇,遂叙往旧,殷问父母起居。居数日,款洽优厚,制好衣,上下一新,始送令返。

注释摘要

这段文字要紧处在黄女的两次选择,以及柳家命运的一翻一覆。蒲松龄写这两件事,笔法极简,但每一笔都嵌在清初的社会肌理里,不是架空写一个烈女或一场奇遇。 先看几个字词。“及笄”是女子十五岁,笄是簪子,此时算成年,可论婚嫁。“朱提”读作shú shí,汉代朱提山产良银,后世便以“朱提”代称白银。“白镪”也是银子的古称。“乡选”指乡试中举。这些词如果不注,容易滑过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