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·第一二零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》第9节
雨村欣然领命,两人携手而行,小厮驱车随后,到了一座茅庵。士隐让进雨村坐下,小童献上茶来。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。士隐笑道:「一念之间,尘凡顿易。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,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?」雨村道:「怎么不知。近闻纷纷传述,说他也遁入空门。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,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。」士隐道:「非也。这一段奇缘,我先知之。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,我已会过他一面。」雨村惊讶道:「京城离贵乡甚远,何以能见?」士隐道:「神交久矣。」雨村道:「既然如此,现今宝玉的下落,仙长定能知之。」士隐道:「宝玉,即宝玉也。那年荣宁查抄之前,钗黛分离之日,此玉早已离世。一为避祸,二为撮合,从此夙缘一了,形质归一,又复稍示神灵,高魁贵子,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,非凡间可比。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,如今尘缘已满,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,这便是宝玉的下落。」雨村听了,虽不能全然明白,却也十知四五,便点头叹道:「原来如此,下愚不知。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,又何以情迷至此,复又豁悟如此?还要请教。」士隐笑道:「此事说来,老先生未必尽解。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。一番阅册,原始要终之道,历历生平,如何不悟?仙草归真,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!」雨村听著,却不明白了。知仙机也不便更问,因又说道:「宝玉之事既得闻命,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,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?」士隐叹息道:「老先生莫怪拙言,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。大凡古今女子,那『淫』字固不可犯,只这『情』字也是沾染不得的。所以崔莺苏小,无非仙子尘心,宋玉相如,大是文人口孽。凡是情思缠绵的,那结果就不可问了。」雨村听到这里,不觉拈须长叹,因又问道:「请教老仙翁,那荣宁两府,尚可如前否?」士隐道:「福善祸淫,古今定理。现今荣宁两府,善者修缘,恶者悔祸,将来兰桂齐芳,家道复初,也是自然的道理。」雨村低了半日头,忽然笑道:「是了,是了。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,恰好应著『兰』字。适间老仙翁说『兰桂齐芳』,又道宝玉『高魁子贵』,莫非他有遗腹之子,可以飞黄腾达的么?」士隐微微笑道:「此系后事,未便预说。」雨村还要再问,士隐不答,便命人设俱盘飧,邀雨村共食。
注释摘要
这段文字是全书的收束之笔,贾雨村与甄士隐在急流津觉迷渡口再度相逢。这个地名本身就大有深意——“急流”而能“勇退”,正是甄士隐早已超脱之处;“觉迷”则是贾雨村一生汲汲于功名、至今方有省悟余地的写照。甄士隐对贾雨村所说的“一念之间,尘凡顿易”,点出了这一场大梦的关键:悟与不悟,只在一念之转。 甄士隐向贾雨村剖明宝玉的来历,用语极其凝练,须得细细咀嚼。“那年荣宁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