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·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》第5节
说笑一会,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,便和王夫人说道:「这个纱新糊上好看,过了后来就不翠了。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,这竹子已是绿的,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。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,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。」凤姐儿忙道:「昨儿我开库房,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,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,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,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,颜色又鲜,纱又轻软,我竟没见过这样的。拿了两匹出来,作两床绵纱被,想来一定是好的。」贾母听了笑道:「呸,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,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,明儿还说嘴。」薛姨妈等都笑说:「凭他怎么经过见过,如何敢比老太太呢?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,我们也听听。」凤姐儿也笑说:「好祖宗,教给我罢。」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:「那个纱,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。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,原也有些象,不知道的,都认作蝉翼纱。正经名字叫作『软烟罗』。」凤姐儿道:「这个名儿也好听。只是我这么大了,纱罗也见过几百样,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。」贾母笑道:「你能够活了多大,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,就说嘴来了。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:一样雨过天晴,一样秋香色,一样松绿的,一样就是银红的,若是做了帐子,糊了窗屉,远远的看著,就似烟雾一样,所以叫作『软烟罗』。那银红的又叫作『霞影纱』。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。」薛姨妈笑道:「别说凤丫头没见,连我也没听见过。」凤姐儿一面说,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。贾母说:「可不是这个!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,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,试试也竟好。明儿就找出几匹来,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。」凤姐答应著。众人都看了,称赞不已。刘姥姥也觑著眼看个不了,念佛说道:「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,拿著糊窗子,岂不可惜?」贾母道:「倒是做衣裳不好看。」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,向贾母薛姨妈道:「看我的这袄儿。」贾母薛姨妈都说:「这也是上好的了,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,竟比不上这个。」凤姐儿道:「这个薄片子,还说是上用内造呢,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。」贾母道:「再找一找,只怕还有青的。若有时都拿出来,送这刘亲家两匹,做一个帐子我挂,下剩的添上里子,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,白收著霉坏了。」凤姐忙答应了,仍令人送去。贾母起身笑道:「这屋里窄,再往别处逛去。」刘姥姥念佛道:「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。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,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,果然威武。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。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。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,预备个梯子作什么?后来我想起来,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,非离了那梯子,怎么得上去呢。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,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。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,都不知叫什么,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。」凤姐道:「还有好的呢,我都带你去瞧瞧。」说著一径离了潇湘馆。
注释摘要
这段笔墨写得真好,一层一层都是讲究。 先从一根窗纱写起。贾母因见潇湘馆窗上糊的绿纱旧了、不翠了,便立刻想到配色——院子里没有桃杏树来打破大面积的绿,竹子已是绿的,窗纱再绿,就糊成一片了。这个眼光,我们今天叫色彩搭配,但在当时,这就是大家老太太半辈子看惯了绫罗绸缎、屋舍陈设之后养出来的直觉,随口一句话便见功底。 接着凤姐接话,说昨天开库房看见好些匹银红蝉翼纱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