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生六记·卷三·坎坷记愁》第24节
”芸曰:“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,闭目即飘然上下,如行云雾中,殆魂离而躯壳存乎?”余曰:“此神不收舍,服以补剂,静心调养,自能安痊。”芸又唏嘘曰:“妾若稍有生机—线,断不敢惊君听闻。今冥路已近,茍再不言,言无日矣。君之不得亲心,流离颠沛,皆由妾故,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,君亦可免牵挂。堂上春秋高矣,妾死,君宜早归。如无力携妾骸骨归,不妨暂居于此,待君将来可耳。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,以奉双亲,抚我遗子,妾亦瞑目矣。”言至此,痛肠欲裂,不觉惨然大恸。余曰:“卿果中道相舍,断无再续之理,况‘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’耳。”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,仅断续叠言“来世”二字,忽发喘口噤,两目瞪视,千呼万唤已不能言。痛泪两行,涔涔流溢。既而喘渐微,泪渐干,一灵缥缈,竟尔长逝!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。当是时,孤灯一盏,举目无亲,两手空拳,寸心欲碎。绵绵此恨,曷其有极!
注释摘要
芸到了最后一刻,反倒把话说得比平日更清楚、更通透,一句接一句,把自己这一生的亏欠、不舍与最后的安排都交代了。她说连日梦见父母放船来接,闭眼便觉自己飘然上下,如行云雾之中——“殆魂离而躯壳存乎”,这话听着像幻觉,其实是久病之人对死亡的直觉。沈复的回应用的是医理:“神不收舍,服以补剂,静心调养”,完全是勉力安慰的口吻,既不肯承认她将死,也不敢顺着她的话往下想。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