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四十九回 翰林高谈龙虎榜 中书冒占凤凰池》第2节
说著,小厮来禀道:「请诸位老爷西厅用饭。」高翰林道:「先用了便饭,好慢慢的谈谈。」众人到西厅饭毕,高翰林叫管家开了花园门,请诸位老爷看看。众人从西厅右首一个月门内进去,另有一道长粉墙,墙角一个小门进去,便是一带走廊,从走廊转东首,下石子阶,便是一方兰圃。这时天气温和,兰花正放。前面石山、石屏,都是人工堆就的。山上有小亭,可以容三四人。屏旁置磁墩两个,屏后有竹子百十竿。竹子后面映著些矮矮的朱红栏干,里边围著些未开的芍药。高翰林同万中书携著手,悄悄的讲话,直到亭子上去了。施御史同著秦中书,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。迟衡山同武正字,信步从竹子里面走到芍药栏边。迟衡山对武书道:「园子到也还洁净,只是少些树木。」武正字道:「这是前人说过的:亭沼譬如爵位,时来则有之﹔树木譬如名节,非素修弗能成。」说著,只见高翰林同万中书从亭子里走下来,说道:「去年在庄濯江家看见武先生的《红芍药》诗,如今又是开芍药的时候了。」当下主客六人,闲步了一回,从新到西厅上坐下。管家叫茶上点上一巡攒茶。迟衡山问万中书道:「老先生贵省有个敝友,他是处州人,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?」万中书道:「处州最有名的,不过是马纯上先生﹔其余在学的朋友也还认得几个,但不知令友是谁?」迟衡山道:「正是这马纯上先生。」万中书道:「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,怎么不认得。他如今进京去了。他进了京,一定是就得手的。」武书忙问道:「他至今不曾中举,他为甚么进京?」万中书道:「学道三年任满,保题了他的优行。这一进京,倒是个功名的捷径,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。」施御史在旁道:「这些异路功名,弄来弄去,始终有限。有操守的,到底要从科甲出身。」迟衡山道:「上年他来敝地,小弟看他著实在举业上讲究的,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。可见这举业二字,原是个无凭的。」高翰林道:「迟先生,你这话就差了。我朝二百年来,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。摩元得元,摩魁得魁。那马纯上讲的举业,只算得些门面话,其实,此中的奥妙,他全然不知。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,考二百个案首,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。」武正字道:「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?」高翰林道:「怎么不是两样!凡学道考得起的,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。所以小弟未曾侥幸之先,只一心去揣摩大场。学道那里,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!」万中书道:「老先生的元作,敝省的人,个个都揣摩烂了。」高翰林道:「老先生,『揣摩』二字,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。小弟乡试的那三篇拙作,没有一句话是杜撰,字字都是有来历的。所以才得侥幸。若是不知道揣摩,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。那马先生讲了半生,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。他要晓得『揣摩』二字,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!」万中书道:「老先生的话,真是后辈的津梁。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老学。小弟在杨州敝友家,见他著的《春秋》,倒也甚有条理。」高翰林道:「再也莫提起这话。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,他是朝廷征召过的,而今在家闭门注《易》。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会席,听见他说:『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,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。』无论那马先生不可比做亢龙,只把一个现活著的秀才拿来解圣人的经,这也就可笑之极了!」武正字道:「老先生,此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。要说活著的人就引用不得,当初文王、周公,为甚么就引用微子、箕子?后来孔子为甚么就引用颜子?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。」高翰林道:「足见先生博学。小弟专经是《毛诗》,不是《周易》,所以未曾考核得清。」武正字道:「提起《毛诗》两字,越发可笑了。近来这些做举业的,泥定了朱注,越讲越不明白。四五年前,天长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《诗说》,引了些汉儒的说话,朋友们就都当作新闻。可见学问两个字,如今是不必讲的了!」迟衡山道:「这都是一偏的话。依小弟看来:讲学问的只讲学问,不必问功名﹔讲功名的只讲功名,不必问学问。若是两样都要讲,弄到后来,一样也做不成!」
注释摘要
这一节从高家花园写起,再转入一场关于举业与学问的争辩。园中月门、粉墙、走廊、兰圃、石山、石屏、磁墩,都是江南私家园林常见布置;磁墩即瓷制坐墩。攒茶是把果品糕饼攒聚在盒中献客的茶点。处州在浙江南部。文中科举名目较多:大场指乡试、会试,是决定举人、进士出身的正式考试;学道即提学官,主持童试、岁试、科试,考的是生员等第;案首是小考头名。优行指学政任满时保题生员中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