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三十三回 杜少卿夫妇游山 迟衡山朋友议礼》第6节
在家收拾,没有盘缠,把那一只金杯当了三十两银子,带一个小厮,上船往安庆去了。到了安庆,不想李大人因事公出,过了几日才回来。杜少卿投了手本,那里开门请进去,请到书房里。李大人出来,杜少卿拜见,请过大人的安。李大人请他坐下。李大人道:「自老师去世之后,我常念诸位世兄。久闻世兄才品过人,所以朝廷仿古征辟大典,我学生要借光,万勿推辞。」杜少卿道:「小姪菲才寡学,大人误采虚名,恐其有玷荐牍。」李大人道:「不必太谦,我便向府县取结。」杜少卿道:「大人垂爱,小姪岂不知?但小姪麋鹿之性,草野惯了,近又多病,还求大人另访。」李大人道:「世家子弟,怎说得不肯做官?我访的不差,是要荐的。」杜少卿就不敢再说了。李大人留著住了一夜,拿出许多诗文来请教。次日辞别出来。他这番盘程带少了,又多住了几天,在辕门上又被人要了多少喜钱去,叫了一只船回南京,船钱三两银子也欠著。一路又遇了逆风,走了四五天,才走到芜湖。到了芜湖,那船真走不动了,船家要钱买米煮饭。杜少卿叫小厮寻一寻,只剩了五个钱。杜少卿算计要拿衣服去当。心里闷,且到岸上去走走,见是吉祥寺,因在茶桌上坐著,吃了一开茶。又肚里饿了,吃了三个烧饼,到要六个钱,还走不出茶馆门。只见一个道士在面前走过去,杜少卿不曾认得清。那道士回头一看,忙走近前道:「杜少爷,你怎么在这里?」杜少卿笑道:「原来是来霞兄!你且坐下吃茶。」来霞士道:「少老爷,你为甚么独自在此?」杜少卿道:「你几时来的?」来霞士道:「我自叨扰之后,因这芜湖县张老父台写书子接我来做诗,所以在这里。我就寓在识舟亭,甚有景致,可以望江。少老爷到我下处去坐坐。」杜少卿道:「我也是安庆去看一个朋友,回来从这里过,阻了风。而今和你到尊寓顽顽去。」来霞士会了茶钱,两人同进识舟亭。庙里道士走了出来问那里来的尊客。来道士道:「是天长杜状元府里杜少老爷。」道士听了,著实恭敬,请坐拜茶。杜少卿看见墙上贴著一个斗方,一首识舟亭怀古的诗,上写:「霞士道兄教正」,下写「燕里韦阐思玄稿」。杜少卿道:「这是滁州乌衣镇韦四太爷的诗。他几时在这里的?」道士道:「韦四太爷现在楼上。」杜少卿向来霞土道:「这样,我就同你上楼去。」便一同上楼来。道士先喊道:「韦四太爷,天长杜少老爷来了!」韦四太爷答应道:「是那个?」要走下楼来看。杜少卿上来道:「老伯!小姪在此!」韦四太爷两手抹著胡子,哈哈大笑,说道:「我当是谁,原来是少卿!你怎么走到这荒江地面来?且请坐下,待我烹起茶来,叙叙阔怀。你到底从那里来?」杜少卿就把李大人的话告诉几句,又道:「小侄这回盘程带少了,今日只剩的五个钱。方才还吃的是来老爷的茶。船钱,饭钱都无。」韦四太爷大笑道:「好!好!今日大老官毕了!但你是个豪杰,这样事何必焦心?且在我下处坐著吃酒。我因有教的一个学生住在芜湖,他前日进了学,我来贺他,他谢了我二十四两银子。你在我这里吃了酒,看风转了,我拿十两银子给你去。」杜少卿坐下,同韦四太爷、来霞士三人吃酒。直吃到下午,看著江里的船在楼窗外过去,船上的定风旗渐渐转动。韦四太爷道:「好了!风云转了!」大家靠著窗子看那江里,看了一回,太阳落了下去,返照照著几千根桅杆半截通红。杜少卿道:「天色已晴,东北风息了,小姪告辞老伯下船去。」韦四太爷拿出十两银子递与杜少卿,同来霞士送到船上。来霞士又托他致意南京的诸位朋友。说罢别过,两人上岸去了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写杜少卿接到巡抚荐举文书后动身赴安庆。这里说的“征辟”,是沿用古时由朝廷或官府征召贤士的名目,清代实际多由皇帝下诏,命地方大员举荐品学俱优的人,经考验后授官,与常规科举入仕不同。杜少卿的身份是天长县儒学生员,也就是秀才,所以文书称他“儒学生员杜仪”。李大人称“老师”指的是杜少卿的祖父,不是普通称呼。明清科举中,士人称录取自己的主考官为座师,并自称门生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