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三十二回 杜少卿平居豪举 娄焕文临去遗言》第4节
说著,门上人进来禀道:「张二爷来了。」只见张俊民走进来,跪下磕头。杜少卿道:「你又怎的?」张俊民道:「就是小儿要考的事,蒙少爷的恩典!」杜少卿道:「我已说过了。」张俊民道:「各位廪生先生听见少爷吩咐,都没的说,只要门下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。门下那里捐的起?故此,又来求少爷商议。」杜少卿道:「只要一百二十两?此外可还再要?」张俊民道:「不要了。」杜少卿道:「这容易,我替你出。你就写一个愿捐修学宫求入籍的呈子来。臧三哥,你替他送到学里去,银子在我这里来取。」臧三爷道:「今日有事,明日我和你去罢。」张俊民谢过,去了。正迎著王胡子飞跑来道:「王老爷来拜,已到门下轿了。」杜少卿和臧蓼斋迎了出去。那王知县纱帽便服,进来作揖再拜,说道:「久仰先生,不得一面。今弟在困厄之中,蒙先生慨然以尊斋相借,令弟感愧无地﹔所以先来谢过,再细细请教。恰好臧年兄也在此。」杜少卿道:「老父台,些小之事,不足介意。荒斋原是空闲,竟请搬过来便了。」臧蓼斋道:「门生正要同敝友来候老师,不想返劳老师先施。」王知县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打恭上轿而去。杜少卿留下臧蓼斋,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来递与他,叫他明日去做张家这件事。臧蓼斋带著银子去了。次日,王知县搬进来住。又次日,张俊民备了一席酒送在杜府,请臧三爷同鲍师父陪。王胡子私向鲍廷玺道:「你的话也该发动了。我在这里算著,那话已有个完的意思﹔若再遇个人来求些去,你就没账了。你今晚开口。」当下客到齐了,把席摆到厅旁书房里,四人上席。张俊民先捧著一杯酒谢过了杜少卿,又斟酒作揖谢了臧三爷,入席坐下。席间谈这许多事故。鲍廷玺道:「门下在这里大半年了,看见少爷用银子像淌水,连裁缝都是大捧拿了去﹔只有门下是七八个月的养在府里白浑些酒肉吃吃,一个大钱也不见面。我想这样干蔑片也做不来,不如揩揩眼泪,别处去哭罢。门下明日告辞。」杜少卿道:「鲍师父,你也不曾向我说过,我晓得你甚么心事?你有话,说不是?」鲍廷玺忙斟一杯酒递过来,说道:「门下父子两个都是教戏班子过日,不幸父亲死了。门下消折了本钱,不能替父亲争口气﹔家里有个老母亲,又不能养活。门下是该死的人,除非少爷赏我个本钱,才可以回家养活母亲。」杜少卿道:「你一个梨园中的人,却有思念父亲孝敬母亲的念,这就可敬的狠了。我怎么不帮你!」鲍廷玺站起来道:「难得少爷的恩典。」杜少卿道:「坐著,你要多少银子?」鲍廷玺看见王胡子站在底下,把眼望著王胡子。王胡子走上来道:「鲍师父,你这银子要用的多哩,连叫班子,买行头,怕不要五六百两。少爷这里没有,只好将就弄几十两银子给你过江,舞起几个猴子来,你再跳。」杜少卿道:「几十两银子不济事。我竟给你一百两银子,你拿过去教班子。用完了,你再来和我说话。」鲍廷玺跪下来谢。杜少卿拉住道:「不然我还要多给你些银子,──因我这娄太爷病重,要料理他的光景──我好打发你回去。」当晚臧张二人都赞杜少卿的慷慨。吃罢散了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写张俊民又来求杜少卿。他先跪下磕头,表面是来谢杜少卿替儿子应考说话,实际是再要一笔修学捐。张俊民自称“门下”,是当时对贵人的卑称。明清童生须在原籍报考,张俊民的儿子属于“冒籍”,被本地廪生拿住把柄。廪生的廪读lǐn,指由官府供给膳食的生员,在童生试中有作保等权力。这些廪生听杜少卿出面,不再拦阻,却提出要张俊民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宫,学宫即县学。杜少卿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