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三十回 爱少俊访友神乐观 逞风流高会莫愁湖》第2节
季苇萧又要问,只见小厮手里拿著一个帖子,走了进来,说道:「外面有个姓郭的芜湖人来拜。」杜慎卿道:「我那里认得这个姓郭的?」季苇萧接过帖子来看了,道:「这就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。想他是刻了两方图书来拜先生,叫他进来坐坐。」杜慎卿叫大小厮请他进来。郭铁笔走进来作揖,道了许多仰慕的话,说道:「尊府是一门三鼎甲,四代六尚书。门生故吏,天下都散满了。督、抚、司、道,在外头做,不计其数。管家们出去,做的是九品杂职官。季先生,我们自小听见说的:天长杜府老太太生这位太老爷,是天下第一个才子,转眼就是一个状元。」说罢,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子,里面盛著两方图书,上写著「台印」,双手递将过来。杜慎卿接了,又说了些闲话,起身送了出去。杜慎卿回来,向季苇萧道:「他一见我偏生有这些恶谈,却亏他访得的确!」季苇萧道:「尊府之事,何人不知?」当下收拾酒,留季苇萧坐。摆上酒来,两人谈心。季苇萧道:「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么?」杜慎卿道:「小弟无济胜之具,就登山临水,也是勉强。」季苇萧道:「丝竹之好有的?」杜慎卿道:「偶一听之,可也﹔听久了,也觉嘈嘈杂杂,聒耳得紧。」又吃了几杯酒,杜慎卿微醉上来,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:「苇兄!自古及今,人都打不破的是个『情』字!」季苇萧道:「人情无过男女,方才吾兄说非是所好。」杜慎卿笑道:「长兄,难道人情只有男女么?朋友之情,更胜于男女!你不看别的,只有鄂君绣被的故事。据小弟看来,千古只有一个汉哀帝要禅天下与董贤,这个独得情之正﹔便尧舜揖让,也不过如此。可惜无人能解!」季苇萧道:「是了,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个知心情人么?」杜慎卿道:「假使天下有这样一个人,又与我同生同死,小弟也不得这样多愁善病!只为缘悭分浅,遇不著一个知己,所以对月伤怀,临风洒泪!」季苇萧道:「要这一个,还当梨园中求之。」杜慎卿道:「苇兄,你这话更外行了。比如要在梨园中求,便是爱女色的要于青楼中求一个情种,岂不大错?这事要相遇于心腹之间,相感于形骸之外,方是天下第一等人!」又拍膝嗟叹道:「天下终无此一人,老天就肯辜负我杜慎卿万斛愁肠,一身侠骨!」说著,掉下泪来。季苇萧暗道:「他已经著了魔了,待我且耍他一耍。」因说道:「先生,你也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。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,不是梨园,也不是我辈,是一个黄冠。这人生得飘逸风流,确又是个男美,不是像个妇人。我最恼人称赞美男子,动不动说像个女人。这最可笑!如果要像女人,不如去看女人了!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,只是人不知道!」杜慎卿拍著案道:「只一句话该圈了!你且说这人怎的?」季苇萧道:「他如此妙品,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,他却轻易不肯同人一笑,却又爱才的紧。小弟因多了几岁年纪,在他面前,自觉形秽,所以不敢痴心想著相与他。长兄,你会会这个人,看是如何?」杜慎卿道:「你几时去同他来?」季苇萧道:「我若叫得他来,又不作为奇了。须是长兄自己去访著他。」杜慎卿道:「他住在那里?」季苇萧道:「他在神乐观。」杜慎卿道:「他姓甚么?」季苇萧道:「姓名此时还说不得:若泄漏了机关,传的他知道,躲开了,你还是会不著。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写了,包在一个纸包子里,外面封好,交与你﹔你到了神乐观门口,才许拆开来看﹔看过就进去找,一找就找著的。」杜慎卿笑道:「这也罢了。」当下季苇萧走进房里,把房门关上了,写了半日,封得结结实实,封面上草个「敕令」二字,拿出来递与他,说道:「我且别过罢。俟明日会遇了妙人,我再来贺你。」说罢,去了。
注释摘要
这一段写杜慎卿寓所里连续两个场面。先是芜湖刻印匠郭铁笔上门巴结,接着季苇萧趁杜慎卿微醉谈情,设了一个神乐观访少年的局。郭铁笔在承恩寺门口开图书店,图书是当时对印章的俗称,铁笔也借指刻印。他拿拜帖求见,杜慎卿说并不认得,季苇萧一眼认出,说明此人在南京文士圈里常靠送印上门。郭铁笔进来便堆出一套官宦阔话:尊府一门三鼎甲,鼎甲指殿试一甲三名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;四代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