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》第2节
考事已毕,发出案来,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。他父亲是个武两榜,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,在家候选守备。发案过了几日,季守备进来拜谢,向知府设席相留,席摆在书房里,叫鲍文卿同著出来坐坐。当下季守备首席,向知府主位,鲍文卿坐在横头。季守备道:「老公祖这一番考试,至公至明,合府无人不服。」向知府道:「年先生,这看文字的事,我也荒疏了﹔倒是前日考场里,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,还不曾有甚么弊窦。」此时季守备才晓得这人姓鲍。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,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。向知府道:「而今的人,可谓江河日下。这些中进士、做翰林的,和他说到传道穷经,他便说迂而无当﹔和他说到通今博古,他便说杂而不精。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,全然看不得!不如我这鲍朋友,他虽生意是贱业,倒颇颇多君子之行。」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,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。酒罢,辞了出来。过三四日,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。考案首的儿子季萑,也出来陪坐。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,便问:「少爷尊号?」季守备道:「他号叫做苇萧。」当下吃完了酒,鲍文卿辞了回来,向向知府著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,将来不可限量。又过了几个月,那王家女儿怀著身子,要分娩﹔不想养不下来,死了。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。向太守倒反劝道:「也罢,这是他各人的寿数,你们不必悲伤了。你小小年纪,我将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。你们若只管哭时,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。」鲍文卿也吩咐儿子,叫不要只管哭。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,不时举动,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。意思要辞了向太爷回家去,又不敢说出来。恰好向太爷升了福建汀漳道,鲍文卿向向太守道:「太老爷又恭喜高升,小的本该跟随太老爷去﹔怎奈小的老了,又得了病在身上。小的而今叩辞了太老爷回南京去,丢下儿子跟著太老爷伏侍罢。」向太守道:「老友,这样远路,路上又不好走,你年纪老了,我也不肯拉你去。你的儿子,你留在身边奉侍你,我带他去做甚么!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。我先送你回南京去。我自有道理。」次日,封出一千两银子,叫小厮捧著,拿到书房里来,说道:「文卿,你在我这里一年多,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。我替你娶个媳妇,又没命死了。我心里著实过意不去。而今这一千两银子,送与你。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,娶一房媳妇,养老送终。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,再接你相会。」鲍文卿又不肯受。向道台道:「而今不比当初了。我做府道的人,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。你若不受,把我当做甚么人?」鲍文卿不敢违拗,方才磕头谢了。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,备酒替他饯行,自己送出宅门。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,洒泪告辞。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。
注释摘要
这段紧接府试发案,笔头从考场里那些混乱的童生身上转开,写一出官场宴席和一场交情。安庆七学考完,发下的案首是怀宁县的季萑。案首即此次府试第一名,“萑”读作huán。他的父亲季守备,武两榜出身。两榜通常指中举人与中进士两次揭榜,所以武两榜就是武科进士出身。他和向知府同年考中,一文一武,彼此称同年。守备是绿营里的武职,正五品,候选守备则是有资格而尚未得到实缺,在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