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》第5节
马二先生送殡回来,依旧到城隍山吃茶。忽见茶室傍边添了一张小桌子,一个少年坐著拆字。那少年虽则瘦小,却还有些精神。却又古怪,面前摆著字盘笔砚,手里却拿著一本书看。马二先生心里诧异,假作要拆字,走近前一看,原来就是他新选的《三科程墨持运》。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。那少年丢下文章,问道:「是要拆字的?」马二先生道:「我走倒了,借此坐坐。」那少年道:「请坐,我去取茶来。」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,送在马二先生跟前,陪著坐下。马二先生见他乖觉,问道:「长兄,你贵姓?可就是这本城人?」那少年又看见他戴著方巾,知道是学里朋友,便道:「晚生姓匡,不是本城人。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。」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,身穿一件单布衣服,甚是蓝缕,因说道:「长兄,你离家数百里,来省做这件道路?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,连糊口也不足。你今年多少尊庚?家下可有父母妻子?我看你这般勤学,想也是个读书人?」那少年道:「晚生今年二十二岁,还不曾娶过妻子。家里父母俱存。自小也上过几年学。因是家寒无力,读不成了。去年跟著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,在柴行里记帐。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,不得回家,我就流落在此。前日一个家乡人来,说我父亲在家有病,于今不知个存亡,是这般苦楚。」说著,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。马二先生著实恻然,说道:「你且不要伤心。你尊讳尊字是甚么?」那少年收泪道:」晚生叫匡迥,号超人。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。」马二先生道:「这不必问。你方才看的文章,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。」匡超人听了这话,慌忙作揖,磕下头去,说道:「晚生真乃有眼不识泰山!」马二先生忙还了礼,说道:「快不要如此。我和你萍水相逢,斯文骨肉。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,长兄何不收了,同我到下处谈谈?」匡超人道:「这个最好。先生请坐,等我把东西收了。」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,做一包背著,同桌凳寄在对门庙里,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。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。马二先生问道:「长兄,你此时心里可还想著读书上进?还想著家去看看尊公么?」匡超人见问这话,又落下泪来道:「先生,我现今衣食缺少,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?这是不能的了。只是父亲在家患病,我为人子的,不能回去奉侍,禽兽也不如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,不如早寻一个死处!」马二先生劝道:「快不要如此。只你一点孝思,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。你且坐下,我收拾饭与你吃。」当下留他吃了晚饭,又问道:「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,须得多少盘程?」匡超人道:「先生,我那里还讲多少?只这几天水路搭船。到了旱路上,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?背了行李走,就是饭食少两餐,也罢。我只要到父亲跟前,死也瞑目!」马二先生道:「这也使得。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,慢慢商量。」到晚,马二先生又问道:「你当时读过几年书?文章可曾成过篇?」匡超人道:「成过篇的。」马二先生笑著向他说:「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,你做一篇,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学。这个使得么?」匡超人道:「正要请教先生,只是不通,先生休笑。」马二先生道:」说那里话?我出一题,你明日做。」说罢,出了题,送他在那边睡。次日,马二先生才起来﹔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,送了过来。马二先生喜道:「又勤学,又敏捷,可敬!可敬!」把那文章看了一遍,道:「文章才气是有,只是理法欠些,」将文章按在桌上,拿笔点著,从头至尾,讲了许多虚实反正、吞吐含蓄之法与他。他作揖谢了要去。马二先生道:「休慌。你在此终不是个长策,我送你盘费回去。」匡超人道:「若蒙资助,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。」马二先生道:「不然,你这一到家,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,才得有功夫读书。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。你回去做些生意,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,」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,又寻了一件旧棉袄、一双鞋,都递与他,道:「这银子,你拿家去﹔这鞋和衣服,恐怕路上冷,早晚穿穿。」匡超人接了衣裳、银子,两泪交流道:「蒙先生这般相爱,我匡迥何以为报!意欲拜为盟兄,将来诸事还要照顾。只是大胆,不知长兄可肯容纳?」
注释摘要
马二先生送殡回来,这一节转入他与匡迥的相遇。他刚料理完洪憨仙的丧事,回到城隍山吃茶,看见茶室旁添了一张小桌子,一个少年坐着拆字。拆字是当时市井间极低微的谋生办法,摆出字盘笔砚,替人拆析字形、推断吉凶,挣不了多少钱。那少年瘦小却还有些精神,面前摆着拆字摊,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。马二先生心里诧异,假装要拆字,走近一看,少年看的正是他新选的《三科程墨持运》。程墨指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