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》第2节
须臾,舅爷到了,作揖坐下。王德道:「令弟平日身体壮盛,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?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,甚是惨然。」严贡生道:「岂但二位亲翁,就是我们弟兄一场,临危也不得见一面。但自古道:『公而忘私,国而忘家。』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,你我为朝廷办事,就是不顾私亲,也还觉得于心无愧。」王德道:「大先生在省,将有大半年了?」严贡生道:「正是。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,又替弟考出了贡。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,是做过应天巢县的,所以到省去会会他。不想一见如故,就留著住了几个月,又要同我结亲,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。」王仁道:「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?」严贡生道:「住在张静斋家。他也是做过县令,是汤父母的世姪﹔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,相与起来。周亲家家,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。」王仁道:「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?」严贡生道:「正是。」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:「大哥,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。」王德冷笑了一声。一会摆上酒来,吃著又谈。王德道:「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?」王仁道:「大哥,你不知道么?因汤父母前次入帘,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,不入时目,所以这次不曾来聘。今科十几位帘官,都是少年进士,专取有才气的文章。」严贡生道:「这倒不然。才气也须是有法则。假若不照题位,乱写些热闹话,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?就如我这周老师,极是法眼,取在一等前列,都是有法则的老手。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。」严贡生说此话,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。二人听这话,心里明白,不讲考校的事了。酒席将阑,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:「汤父母著实动怒,多亏令弟看的破,息下来了。」严贡生道:「这是亡弟不济。若是我在家,和汤父母说了,把王小二、黄梦统这两个奴才,腿也砍折了!一个乡绅人家,由得百姓如此放肆!」王仁道:「凡事这是厚道些好。」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,又彼此劝了几杯酒。奶妈抱著哥子出来道:「奶奶叫问大老爹,二爷几时开丧?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,祖茔里可以葬得,还是要寻地?费大老爹的心,同二位舅爷商议。」严贡生道:「你向奶奶说,我在家不多时耽搁,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。你爷的事,托在二位舅爷就是。祖茔葬不得,要另寻地。等我回来斟酌。」说罢,叫了扰,起身过去。二位也散了。
注释摘要
这场饭局是严贡生从省里回来后在丧堂旁书房里请王德、王仁兄弟,名义上是丧期里陪客,实际写的是严贡生如何摆身份、推后事。王德、王仁是严监生亡妻王氏的兄弟,严贡生按姻亲关系称他们“亲翁”,是客套话。 王德开口说令弟平日壮盛,忽然一病不起,至亲不曾当面别别,甚是惨然。严贡生接过话,把没见弟弟最后一面说成“公而忘私,国而忘家”,又说科场是朝廷大典,为朝廷办事不顾私亲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