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·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》第8节
不觉到了除夕。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,收拾一席家宴。严监生同赵氏对坐,奶妈带著哥子坐在底下。吃了几杯酒,严监生吊下泪来,指著一张橱里,向赵氏说道:「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,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。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,我就交与他,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。今年又送这银子来,可怜就没人接了!」赵氏道:「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,我是看见的。想起一年到头,逢时遇节,庵里师姑送盒子,卖花婆换珠翠,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,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?况他又心慈,见那些穷亲戚,自己吃不成,也要把人吃﹔穿不成的,也要把人穿。这些银子,彀做甚么!再有些也完了。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。依我的意思,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,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,剩来的银子,料想也不多,明年是科举年,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,也是该的。」严监生听著他说。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,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。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,跑上床头。只听得一声大响,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,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。拿烛去看,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,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。近前看时,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,篾篓横睡著。两个人才扳过来,枣子底下,一封一封,桑皮纸包著。打开看时,共五百两银子。严监生叹道:「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!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,恐怕我有急事,好拿出来用的。而今他往那里去了!」一回哭著,叫人扫了地。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,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,伏著灵床子,又哭了一场。因此,新年不出去拜节,在家哽哽咽咽,不时哭泣﹔精神颠倒,恍惚不宁。过了灯节后,就叫心口疼痛。初时撑著,每晚算帐,直算到三更鼓。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,骨瘦如柴,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。赵氏劝他道:「你心里不自在,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。」他说道:「我儿子又小,你叫我托那个?我在一日,少不得料理一日。」不想春气渐深,肝木克了脾土,每日只吃两碗米汤,卧床不起。及到天气和暖,又强勉进些饮食,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。挨过长夏,立秋以后病又重了,睡在床上。想著田上要收早稻,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﹔又不放心,心里只是急躁。
注释摘要
除夕这一场家宴,已经没有什么热闹气。严监生和扶正后的赵氏对坐,奶妈带着小儿子坐在下面。几杯酒后,严监生先说起银钱:典铺里送来三百两利钱,那是亡妻王氏的私房。典铺就是当铺,明清人家常把余银放在当铺生息,年终取利。王氏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收这笔钱,如今人没了,严监生说“可怜就没人接了”。他悼亡的话,开口先落在银子没有人接,而不是人不在,这是这一段写人的基调。 赵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