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·第一二零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》第4节

收局·后四十回 · 第120回 · 第4节

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,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。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。刑部准了,收兑了银子,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。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,不必细述,自然是悲喜交集了。薛蟠自己立誓说道:「若是再犯前病,必定犯杀犯剐!」薛姨妈见他这样,便要握他嘴说:「只要自己拿定主意,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!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,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,如今虽说穷了,这碗饭还有得吃,据我的主意,我便算他是媳妇了,你心里怎么样?」薛蟠点头愿意。宝钗等也说:「很该这样。」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,说是:「伏侍大爷一样的,何必如此。」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,无人不服。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,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。见了众人,彼此聚首,又说了一番的话。正说著,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,呈上书子,说:「老爷不日到了。」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。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,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,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。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「不必悲伤,原是借胎」的话解说了一番。「与其作了官,倘或命运不好,犯了事坏家败产,那时倒不好了。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,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,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。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,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,也没有成了仙。这佛是更难成的。太太这么一想,心里便开豁了。」王夫人哭著和薛姨妈道:「宝玉抛了我,我还恨他呢。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,才成了一二年的亲,怎么他就硬著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!」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。宝钗哭得人事不知。所有爷们都在外头,王夫人便说道:「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,刚刚儿的娶了亲,中了举人,又知道媳妇作了胎,我才喜欢些,不想弄到这样结局!早知这样,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!」薛姨妈道:「这是自己一定的,咱们这样人家,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?幸喜有了胎,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,后来就有了结果了。你看大奶奶,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,明年成了进士,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。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,如今的甜来,也是他为人的好处。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姊姊是知道的,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,姊姊倒不必耽忧。」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,心想:「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,他所以才有这个事,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。看著宝钗虽是痛哭,他端庄样儿一点不走,却倒来劝我,这是真真难得的!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,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!」想了一回,也觉解了好些。又想到袭人身上:「若说别的丫头呢,没有什么难处的,大的配了出去,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。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?」此时人多,也不好说,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。

注释摘要

这段话写的是薛蟠出狱后薛家重整家务,以及贾政家书抵府、王夫人与薛姨妈两亲家互相劝慰的两个场景,两笔交错,一写薛家的“收”,一写贾府的“伤”,都在交代第一百二十回收束之际的人情安置。 先就字词略作疏通。“一角文书”是刑部发出的公文,一角即一份,是清代官场公文习用语。“妄口巴舌”是口语,意思是胡言妄语、信口乱说,薛姨妈嫌儿子起誓起得太凶、太不吉利,才去堵他的嘴…